30 岁,没房没车没结婚,我给自己补了一颗「狗牙」。

陌生人啊,我把我的故事留在这里。

我生在新疆伊犁河谷,我是想好好念书的,可书本上的字,总也进不到心里去。做题的时候,思绪早就飘到了天边,只爱在课本的空白处,画些奇奇怪怪、旁人看来没用的东西。躺着骑的车,能当圆规的卷尺,折来折去的衣架,能让女生站着小便的杯子,研究一种能把脚臭变成香味的神奇药水……想一想,再画下来,人就静了。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叫设计,只觉得,能造出个东西来,心里是实的。

我们是牧民,也开过小店。塑料袋批发、农家乐、出租脚手架,什么都沾手。放了学,我就去巴扎看摊,背点货到路边卖。钱不多,是汗换的。

高中毕业,我知道自己什么也考不上。交志愿表那天,我还是填了清华、北大。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,给那个年少无知的自己,留一点可怜的念想,望一望那遥不可及的远方。

离开学校不到一个月,生活就开始了。摘棉花,采藏红花,夜里打着手电抓蝎子,葡萄园里挖土。第一次被人骗光工钱,第一次被人诬陷,第一次累得眼前发黑。这么过几个月,人没散架手里终于攒下几个活钱。

听人说霍尔果斯口岸扛大包能来钱。心里那点火苗,被这话扇了一下。我去了。俄罗斯人的货,一包两三百斤,第一天我肩膀就血肉模糊。一个月后,我能扛四百五十斤走上跳板,人也瘦了四十多斤。吃够了尘世的苦,我便想拾起年少的梦。钱捏在手里,是硬的,也是烫的。

这时候,和我一起毕业的人,该坐在大学的教室里了。我攥着那把沾着汗和血的票子,想起了课本边角上画的那些图。我去废品站弄来两辆二八大杠,自己量,自己锯,自己焊。没有图纸,没有电脑,全凭一双手和脑子里那点影子。我做出了一辆能躺着骑的三轮车。它是我在这世上,造出的第一样像样的东西。

车成了,馕买了两蛇皮袋。朋友说,走吧。我们就上了路。

蛇皮袋在钢架上摩擦的声音,是我们的行军曲

我的躺骑车车身低矮,跟着导航蹭过高速护栏,收费员并未察觉,新疆治安很严,帐篷不让轻易扎,驻扎要去报备,我嫌麻烦,只能去远离人群的地方。

黑夜急切地寻找安身地,光明是一场赌博,赌天亮后才能看清周遭:戈壁胡杨、报废汽车、沙漠日出、荒漠玫瑰。

电要省着,灯不能开。我用前轮去蹭路上的白线,轮子一震,就知道还安全。右边是深渊,我看不见,但我知道它在那儿,像口深井。

朋友家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他没说什么,把馕绑好,拍了拍我,走了。轮胎压在沥青上,声音变了。就剩我一个。

骑了几天?记不清。风把时间嚼碎了。

进了风区,人都说这里的风能杀人。火车要穿铁甲,小车会被剥漆,露出白骨一样的铁皮。风不是吹的,是射的,像子弹,像砂纸。我闭着眼,也能看见风的形状。

风第一次把我推下车,我爬起来。第二次,风把我按在地上,脸贴着地,沥青硌着脸,我尝到了机油和橡胶的味道,咸的。

卡车来了,不是一辆,是一串。第一辆过去,气流把我往轮子底下拽。我抠进沥青缝里,指甲掀开了,没觉得疼,只觉得热。沙砾挤进肉里,塞满了。第二辆来的时候,我拖着车滚下路基,钢架砸在肋骨上,咚的一声。

桥洞就在下面。我爬了进去。

洞里忽然静了,静得耳朵里嗡嗡响。风在外面嚎,像很多死人在喊,喊得又尖又长。我摸出手机,黑的。水壶空了,倒过来,一滴也没有。馕硬得像石头,我用槽牙磨,粉末呛进喉咙,咳得眼泪出来,趴在沙地上干呕。

我想等风小。风嚎了三天,一天比一天尖,一天比一天疯。我没怎么睡,一闭眼就看见车轮碾过来,离脸只有一寸。

第四天,渴得喉咙粘在一起。我想,得出去,找水,或者死。

我摸了摸那辆自己焊的车。焊点像虫子爬在铁架上,铁是凉的,比洞里的石头还凉。我看了它一会儿,把馕背在身上,掉头往回走。

在高速边挥手,没有车停。他们减速,看看我,又加速走了。尾灯拉长,像血痕。

我放下手,沿着路肩走。车过去的时候,气流抽在背上,我晃一下,接着走。一步,一步。大声的唱我知道的所有歌。

风还在刮。道路被热浪打上了马赛克,糊成一团,再也看不清尽头。我走着,忽然觉得,我可能这辈子,都走不出这里了。

路有尽头。梦做完了,掉头回去,当一块砖,或者一粒灰。

那时我听说,清华有个保安,自己看书,考上了清华。我想,他能,我大概也能。我去了北京。

后来我想,顺便申请个专利吧。

网上的价格很乱,五百的也有,五万的也有。看得多了,就会看到一条很多人都在说的提醒:“没用,国内仿得快。”

我还是去了北京。专利局的大楼很新。我走到大门口,玻璃门很亮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我看了看里面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在火车站过夜后皱巴巴的衣服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。我来时背着一个帐篷,跟着我走南闯北,已经旧了。想着这么大个城市,总有个角落能展开,晚上,我先去了一个广场,保安过来用手电晃了晃我,说这里不能待。我又找了一条看上去黑一点的街,刚放下包,另一个保安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我背着它,像背着一个没用的器官,走了大半夜。最后我在一个通宵快餐店里坐到了天亮,

天快亮的时候,我把帐篷和睡袋塞进了车站旁边的垃圾桶,塞完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清华的保安队不要我。北大的听说我从新疆来,笑了笑,也没要。我像块被踢来踢去的石头,最后滚进一个小区,当了看门的,偶尔还要协助拆老百姓的炉子。这活计,除了熬时间,什么也学不到。我又去当辅警,见证深夜里一群贴着内涵段子车贴的人占满马路;后来送外卖,什么能糊口就干什么。

那年共享单车遍地都是,我在支付宝扫了一辆,骑着逛北京。后来退押金,退不出来。

后来北京大兴大火后,住房成本大涨,很多地方缺人,健身房也缺人。看我一身力气,便留下了我。我以为是帮人变好,还去报了班,欠了一屁股贷款。学完才知道,这行当就是让人不停地充钱,充完就跑。我干不下去,又回去送外卖。

送外卖也不安生。站点和卖车的勾结,想逼我背债买车。我因为之前的贷款额度,反倒躲过一劫。北京的冬天,风像刀子。有一次雪大路滑,刹车失灵,我连人带车朝着一辆豪车滑过去,最后拼命撞在马路牙子上才停下。领导后来知道了,对我说:“下次再这样,看到车贵,爬起来,拿着电池跑。”

我当时没说话。回去的路上想,我这辈子,还不值那块电池。

北京的冬天虽像我的家乡,却不让烧煤,我实在冻怕了。送外卖时,看到商场里亮堂暖和,就一家家进去问,要不要打杂的。临近春节,老板收下了我。他是海底捞出来的,教会我不少东西。我明白,人不一定非要坐在教室里,才能学东西。

店里采购乱成一团,我看在眼里,心里盘算,画了张图交给老板。他看了,隔天就让我管采购。我不再是打杂的了。

可人少事多,我还要管理四家火锅店的耗材和订单,天天熬夜。一天夜里骑摩托去送菜,打了个盹儿,我摔了出去,脸着地,磕断两颗门牙。疼是钻心的,可我没钱治,也不敢叫家里知道。就让它那么烂着,疼厉害了,就喝一口开水烫一烫,麻了就不痛了。

这一摔,躺了两个月。活儿自然丢了。家里打电话来,我故意扯着嗓子跟他们吵,让他们少惦记我。我躺在出租屋里,墙上的霉斑像个地图。我盯着它看,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

后来有家健身房招人,什么都要干:带操、卖课、冲咖啡。他们问我想去哪个城市,我想起一个对我笑过的老师,说,杭州。其实我那时候分不清杭州和苏州,只知道,那是很远、很远、比伊犁远得多的地方。

那时候,健身这行正忙着和科技搭边,融资扩张。我肯学,肯钻,竟然一路做到了店长。可好景不长,公司钱烧完了,六个月发不出工资。经理拉了我一把,说上海有机会,做新式的健身科技产品。我想,这或许是条正路,就去了。

我的活儿,就是把产品讲明白、卖出去。我不光耍嘴皮子,还真去学那些拗口的专业词。后来,我给警察、医生、大学生培训,还跟李宁谈合作,跟环球小姐的组织打交道,竟也做成了几件事。

那阵子,我妈接电话声音很大。村里人问起,她就说:“我儿子在上海,跟大公司合作。” 堂弟填志愿,小姨买房子,都打电话来问我。他们叫我“有出息的”。

产品有了点样子,老板说,国外最厉害的健身房叫 F45,里面都是机器上课,让我借鉴一下。我两天两夜没合眼,自学剪辑、抠图、特效,自己做出来给他看。再后来,界面设计、海报样式,也都归我管。我提了个新点子,老板和投资人都说好,可经理不高兴了。吵了几次,还没结果,疫情来了,健身房一夜间全关了。我,又什么都没了。

电话又响,老家来的。我没接。

有时候半夜回去,路上一个人也没有。我就想,一直往前走吧,走到一点儿劲儿没有,倒在哪里算哪里。天亮了,让扫街的当成垃圾扫走,最好。

一晃,高中毕业已近五年。

闲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正经了解“设计”。这时候我才想起,这东西就是我想要的。我学软件,建模型,对着电脑屏幕,一点点磨出一本作品集。我心里甚至冒出一个更荒唐的念头:去考美院吧,弄个大学学历吧。

我报了名,理论课一路顺利,实践考场在哪儿都打听不到,大纲像天书。我像站在浓雾里,没人指点,没人同行,连门朝哪开都看不见。有些门,生来就不是给我这样的人开的。

可我偏不认。考场不让我进,我就自己当自己的考官。

我投了一千多份简历,像把石子丢进大海。没想到,还真有些回音。可要么钱少得可怜,要么嫌我不会手绘、不懂材料。最后剩下的,只有些零星的建模活儿。我不想再做这种力气活了,我想用脑子吃饭。我在淘宝上开了个店,吹牛说自己有五年经验,没想到,来找我的反倒是同龄的学生居多。

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,开始给大学生、研究生、甚至留学生做设计。这让我觉得荒唐,又有点得意。活多了,胆子也肥了,连动画的单子都敢接。第一个成功了,第二个却做砸了,被人骂是骗子,店也被封了。

接下来一整年,我什么都没干,只是躺着。看杂书,看到叔本华说,人得先生存,然后才能对抗无聊。我想,我得先找条能喘气的活路。

那颗断了的牙,早已烂穿了神经。疼起来不像疼,像有人拿根烧红的锥子,在牙床骨里慢慢地钻。我没钱,也没人能靠。疼到对生都没了渴望,等稍微缓和些,我才明白:你得自己救自己。

我在网易网课上学口腔生理学,在淘宝买教程、买材料,对着厕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,给自己补牙。没有像样的工具,就用最细的砂纸慢慢磨,疼得浑身发抖就停下,汗干了再继续。像补一堵漏风的墙,像焊一个快散架的零件,这里补上一块,那里又掉下一块。到最后,我用树脂给自己补出一颗歪歪扭扭、却硬得能咬开红柳签子的牙齿。我叫它狗牙。舔上去,是凉的。像我们新疆的野狗,命硬,牙硬,再苦也能啃下去。

后来我妹告诉我,我妈被亲戚问烦了。亲戚问我干啥呢,我妈说:“他搞传销呢,别问了。”

我听了,没说话。用舌头舔了舔那颗补的牙。

日子总得过下去。我看上了电工。八小时班,能值夜班,有时间想事。可这行讲究拜师,我恭恭敬敬跟着师傅一年,他只让我开槽、穿管、拉线,真正的管路和原理诀窍,一句不提。我把最后那点积蓄掏出来,报了个网上的班,才终于学会那些能让灯亮起来、让机器转起来的本事。

我开始自己包活干。钱是能挣到了,可人像上了发条的陀螺,一天转十六个钟头。脑子里塞满图纸、材料、成本和报价,再没有空隙,留给当年课本边角上那些安静的线条。

直到那天,我在网上瞎看,忽然僵住了。

一个获奖作品:一把卷尺圆规。

另一个获奖作品:一个折叠收纳衣架。

那是我高中时,在无数个走神的午后,在课本边角、作业本背面,反反复复画过的东西。我画它们,只因为想着:要是能有这样一个东西,该多好。

现在,别人把它们造了出来,还捧回了奖杯。

我对着屏幕,扯了扯嘴角,大概是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那颗“狗牙”硌着牙床,有点疼。

原来那个在课本上乱画的少年,他一直没走。他只是蹲在我这十年的每一次碰壁、每一次跌倒、每一次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路上,安安静静,等着我回头看他一眼。

前不久,我去应聘国美的一个职位, 机房电工值班岗。我很高兴,没考进来,也算被破格请进来了,聊得挺好。我正为能找到一群同类而高兴,

对方忽然问:

“买房了吗?结婚了吗?”

我说,都没有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我听见他说:

“哦……没结婚啊。那可能不太稳定,我们还是想找个稳定点的。”

电话那头说完,我放下手机。看了看手。十年前落笔,十年后咬牙。大抵如此。

我对婚姻不敢想。如果我有个孩子,我该怎么跟他描述这个世界?我没法指着自己这一身疤,对他说,看,这就是幸福。我只能说,孩子,你得准备好你的牙。

在亲戚眼里,作为小辈的堂哥三十岁,没房,没车,没成家,没正经谈过一次恋爱。我是个不稳定因素,是个怪人,是个笑话。

以前我教别人怎么变好,怎么变瘦。现在我自己胖了,连嘴里这颗牙,都补得这么难看。

屏幕上,别人的奖杯,亮着我十年前画在课本上的光。我舔了舔那颗狗牙,凉的。那个画画的少年,好像被我落在很远的路上了

我真正攥在手里的,就只有这十年里干过的活、学来的手艺、走过的弯路,和心里那簇吹不灭、却也烧不旺的微弱火苗

要是连这点火都没了,我才真成了他们嘴里说的那种“不稳定”——我会飘着,像一粒没分量的灰。可我不是灰,我是块石头,哪怕滚了一身泥,心里也还烫着。

我写下这些,不是想让人可怜我,也不是想感动谁。我只是怕。怕哪天我倒下了,就像水消失在水里,连个波纹都没有。

我就当这儿坐着个人,能听我说完这些废话。能懂一个人心里揣着一团火,走在冰天雪地里,是什么滋味。我是天山水养大的,心里装着戈壁、星空、奶茶香,却在大城市里咬着牙活。

然后,我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。

用我这颗自己补的、歪歪扭扭的狗牙,咬开前头的路。为了十年前那个在课本上画画的少年,也为了十年后,别让他瞧不起今天的我。

我只指望,往后的日子,我还能像十年前那样,趴在桌上,画一些没用的东西。笨,但是认真。眼里有光,哪怕就一点点。

就算我这辈子,最后什么也没建成,

至少在我躺下、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的时候,

能知道:

曾有一小片光,是我自己,用一身疤换来的。

我也不再只是空想。我开始把吃过的苦、握过的工具、走过的路,都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
我想做个电工游戏,让人知道线怎么接,灯怎么就亮了。

我想弄个健身的游戏,把我摔过的跟头、明白的道理,都放进去,让别人走得稳当点。

我还想拍个短剧,把伊犁的风、北京的冷、上海的夜,杭州的雨,都装进去。

这篇《狗牙》,不为了告别,就为了记下来。记下课本上乱画的少年,记下这十年撞得头破血流,但还站着的自己。祝福我吧,我的朋友。

我站起身,用舌头顶了顶那颗狗牙。接着去面试。

文/白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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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给

看见是一种力量,看不见可能要翻墙。

2 Comments

疯子 · 2026-06-13 at 14:05

都是真实经历么?年轻人,加油(

    刘给 · 2026-06-19 at 16:46

    我有一个朋友,这是关于他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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